69年秋,已是現行反革命分子的我,抱定最後能看上母親一眼,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的決心,半夜翻牆逃出川劇團私設的牢房,縱身跳上開往北京的火車,站在車廂廁所過道,兩天不吃不喝不合眼,回到了北京。當晚母親告訴我,在父親去世(1969年5月17日)後的三個月,即1969年8月17日康同璧病逝。
老太太最初不過是患感冒,先在家中調養。不想,病越來越重,便送進醫院,擱在了診察室。窄窄的床鋪正好對著門口,穿堂風兒吹個不歇,過往之人走個不停。羅儀鳳一再懇求,是否可以轉到病房。
院方的人白了她一眼,回答說︰“你母親不就是個社會名流嘛,這么呆著就行了。”
幾天後,康同璧死在了診察室。
記得一次閑聊,羅儀鳳對我講起西方的一則故事。她說,在一座大樓裡,住著許多國家的人,有英國人,法蘭西人,猶太人,德國人,還有中國人。一天夜裡,大樓突然起火。只見英國人去救妻子,德國人去救女兒,法蘭西人去找情人,猶太人去拿錢袋。而中國人呢,卻背著老母親向樓下快跑。──她的故事惹得我哈哈大笑。笑後,忽然覺得我的羅姨,不正是在中國政治風暴中,馱著母親疲勞奔跑的人嗎?現下,母親從她的背上滑落下來,她或許可以喘口氣,歇歇腳了。然而,事實並非如此。
在我潛逃回京的短暫日子裡,經母親周密安排,我見到了羅儀鳳。時隔一年多,她形容盡變,變成了一個老婦。兩鬢和眼窩深陷,臉孔呈鉛色。本已瘦弱的她,彷彿全身僅由骨頭和神經構成似的。特別是那雙曾經美麗的眼睛,像撂荒百年的土坡,全無潤澤之光。算來她恐怕還不到六十歲,這歲數在國外正是好吃好玩的好時光。革命之於她,真的如自己所言──可謂經脈盡斷哪﹗
她直勾勾地看著我,說︰“小愚,我們見面了。可你沒了爹,我沒了娘。”
我倆抱頭慟哭。她只坐了半個時辰,即起身告辭。
母親留飯,她謝絕了。說︰“走這一趟路,只為看看小愚。”
母親執意送羅儀鳳到公共公車站,回來後對我說︰“可憐儀鳳,走路比我還要慢,說話的精神也沒有了。”
讓我不解的是,羅儀鳳本人好像未受到什麼政治迫害,怎么變得如此孱弱,淒涼?
母親說︰“康老死後,儀鳳的哥哥還是渺無音信。革命政權規定所有私房的產權一律交公,那麼租給外交部官員的房租收入,也沒了。斷了經濟來源的她,粗茶淡飯,節儉度日。在辭退幫工的時候,家裡的男佣老郭和二陳提出,要儀鳳每人給三千元安置費,否則就鬧到居委會去。康家哪有錢?儀鳳膽小,不敢得罪工農兵和街道的人,明知是敲詐,也只得忍氣吞聲。為了湊這六千塊,她都快急瘋了,白天找人托賣家具、衣服、雜物;夜裡焦慮,失眠,哭泣。泡在這樣的苦日子裡,她能不老嗎?到了冬季,儀鳳自己已燒不動鍋爐,只好燒壺開水,灌個暖水袋抱在懷裡。過著這樣的窮日子,她能不老嗎?再說,以往所有的生活內容及全部的社會關係,都斷了。好比終日坐在一口枯井裡。所以,儀鳳的老,是從心老開始的。”
母親的話,像一根根鋼針刺痛著我的心。而此刻的羅儀鳳可能坐在電車裡,躲避著別人的注視把臉朝著車外,死寂般的眼睛望著變換的街景,想著渺茫的未來……
整個晚上,我都在竭力思索,力圖給我的羅姨尋出一條新的生路。結果,什麼也沒有想出。舊夢已逝,新夢不來。其實,在我們的這個環境裡,她是做不出新夢的。她的處生之道,為新社會所不容。而新政權所倡導的整齊劃一的生活、理念及思惟模式,又把她的心靈最後一條縫兒,都封沒塞絕。這樣的特定人物及其生存情境,不禁使我聯想中國歷史上的遺民。難怪研究明清之際士大夫問題的學人說,中國歷史上“遺民多有祈死,待死,以生為死者”。 而父親說,康氏母女是中國最後的貴族,看來也是不錯的。
我不知羅儀鳳什麼時候去世的。後來得知︰在“文革”後期,因街道積極分子和男佣的檢舉,羅儀鳳曾被關押,令其交代與司徒雷登的反革命關係。因為她16歲考入燕京,年紀最輕,功課最好,深得這位洋校長的賞識。羅儀鳳早就說自己是驚弓之鳥,怕的就是政治。我想,正是中國酷烈的政治折了她的壽。況且,靈魂高貴的人往往脆弱。
1978年春,我平反出獄,回到了北京。
一年的除夕,母親帶我去新源裡聶紺弩家,給聶老做壽。中午,吃罷壽面,母親即刻告辭。我很納悶兒︰母親往常要呆很久,今天為什麼例外?
離開聶家,母親便告訴我︰“托人找到了羅儀鳳後來居住的位址,好像就在這附近,今天咱們一定要去看看。”
母親一路走,一路問,根據字條上寫的樓號、單元號及門牌號碼,我倆終於來到了一棟普通居民住宅樓的底層。這個樓很舊,公共通道裡的光線暗淡。按動門鈴後,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嫗開了門。
我驚呼︰“這不是林女士嗎?﹗”
“你是小愚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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